老木匠的最后一把椅子:藏在榫卯里的三十年师兄弟情
镇上的王树根王木匠,最近有点怪。
平时他总坐在铺子门口,戴着老花镜刨木头,木屑像雪花似的飘,路过的人喊一声“王师傅”,他就抬头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。可这三个月,他把铺子关了,门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在傍晚时分会出来倒垃圾,脸上还带着点愁容。
邻居张婶忍不住好奇,端着刚包好的韭菜鸡蛋饺子去敲他家门:“树根啊,吃饺子不?你这天天关着门,是身体不舒服?”
门开了一条缝,王树根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一把木锉:“没事没事,张婶,我忙着呢。”他的手指上沾着木刺,指甲缝里都是木屑,眼睛里布满血丝,显然是熬了不少夜。
“忙啥呢?”张婶往屋里瞅了瞅,只见堂屋中央摆着一堆老榆木木料,纹理像波浪似的,一看就是放了几十年的好料。旁边还有个半成品的椅子框架,榫卯结构严丝合缝,连个钉子都没见着。
“做把椅子。”王树根含糊地说,赶紧把门关了。
张婶摇摇头走了,心里嘀咕:做椅子至于这么神秘?他做了一辈子木匠,啥家具没做过?
王树根的女儿王丽也觉得奇怪。她周末回家看父亲,发现他饭都顾不上吃,盯着那堆木料发呆。“爸,你这椅子是给谁做的?”王丽问。
王树根摸了摸椅子的框架,声音低沉:“给一个该等的人。”
“该等的人?谁啊?”王丽追问。
王树根却不说话了,只是拿起刨子,一下一下地刨着木头,刨花卷成了好看的弧度。
王丽知道父亲的脾气,他不想说的事,问也没用。她记得小时候,父亲有个木盒子,锁得紧紧的,她偷偷看过一次,里面是半块木匠尺,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木匠铺前,笑得露出牙齿,一个是父亲,另一个她不认识。
直到半个月后,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找上门来,手里拿着一个旧木盒,才揭开了这个秘密。
年轻人敲开门,礼貌地问:“请问是王树根师傅吗?我叫李小明,是李大海的儿子。”
王树根听到“李大海”这三个字,手里的凿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愣了半天,才颤抖着说:“你……你是大海的儿子?他……他还好吗?”
李小明低下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爸去年冬天走了,肺癌晚期。他临终前,让我一定要找到您,把这个盒子交给您。”
他递过木盒,王树根接过,手不停地抖。盒子是老松木做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木”字,和他那个盒子上的一模一样。
王树根打开盒子,里面是半块木匠尺,还有一封信。他拿起那半块尺子,和自己盒子里的半块合在一起——严丝合缝,就像从来没分开过一样。
三十年前,王树根和李大海是师兄弟,一起跟着师父学木匠。两人年纪相仿,都聪明肯干,师父常说:“你们俩,将来都是好木匠。”
师父有一把祖传的木匠尺,用了几十年,刻度都磨平了。有一天,师父把尺子劈成两半,递给他们:“这半块尺子,你们拿着。将来不管走到哪,看到这半块尺,就想起咱们木匠的规矩——做人要正,做活要实。”
两人都喜欢隔壁裁缝铺的阿梅。阿梅心灵手巧,缝的衣服好看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李大海性子急,直接跟阿梅表白,阿梅没答应。王树根却只是默默地帮阿梅修缝纫机,给她送自己做的小木梳。后来阿梅嫁给了王树根,李大海以为是王树根在背后说了他坏话,心里恨上了他。
不久后,师父让他们俩一起做一套衣柜,给镇上的张老爷。李大海为了赶工期,偷偷用了劣质的木料,还把榫卯做得松松垮垮。结果衣柜送到张老爷家没几天,门就掉了。张老爷找上门来,师父查出来是李大海干的,气得把他赶出师门。
李大海走的时候,指着王树根骂:“你等着,我这辈子再也不回这个破地方!”王树根想解释,可李大海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后来,王树根才知道,阿梅不答应李大海,是因为他太急功近利,做活不踏实。可他再也没机会跟李大海说清楚了。
李大海走后,王树根一直把那半块尺子藏在盒子里,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他做活更认真了,每一件家具都用最好的料,最扎实的榫卯,他想替李大海守住师父的规矩。
李小明看着王树根,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:“我爸说,当年他错怪了您。他在外地做木匠,后来自己开了铺子,才明白师父为什么赶他走——做木匠,手艺重要,良心更重要。他说,您一直守着师父的规矩,是个好木匠。”
王树根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那半块尺子上。他转身走进里屋,拿出那个半成品的椅子:“这把椅子,我做了三个月。木料是当年师父留下的老榆木,每一个榫卯,都是咱们当年一起学的手艺。靠背刻了两个名字——树根、大海。我本来想,等椅子做好了,就去找他……”
李小明抚摸着椅子的靠背,上面的名字刻得很深,边缘打磨得光滑:“我爸要是看到这把椅子,肯定会很高兴的。”
三天后,椅子终于做好了。王树根把椅子搬到院子里,阳光照在上面,老榆木的纹理泛着金光。椅子的靠背弧度刚好,坐上去特别舒服,不用垫垫子也不硌人。
李小明把椅子带回了家,放在父亲的灵位旁边。他说,每次看到这把椅子,就像看到父亲和王叔叔一起做活的样子。
王树根终于放下了三十年的心结。他重新打开铺子的门,坐在门口刨木头,木屑又像雪花似的飘起来。路过的人喊他,他抬头笑,缺了半颗的门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镇上的人都说,王师傅的那把椅子,是用良心做的,能传三代。而藏在榫卯里的那段师兄弟情,也成了镇上人茶余饭后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