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走的那天，雨下得特别大，像要把整个村子都淹了似的。她躺在老榆木床上，手紧紧攥着一个灰布包，直到我凑到她跟前，才慢慢松开手指。"丫丫，"她声音弱得像蚊子叫，"这包里是半只绣花鞋，你去找村西头的王婆婆，她……她知道一切。"说完，奶奶的眼睛就闭上了，手里的布包滑到我怀里。 我抱着布包，站在雨里，浑身都湿透了，却感觉不到冷。奶奶守着这个布包五十年，连我爸妈都没见过。我擦干眼泪，踩着泥泞的小路往村西头走。王婆婆家的木门虚掩着，推开门时发出"吱呀"一声响，像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。 王婆婆坐在炕沿上，手里拿着针线，看到我进来，抬起浑浊的眼睛。"丫丫，你奶奶她……"她话没说完，就看到我手里的布包。我把布包递过去，她颤抖着手打开，里面露出半只绣花鞋——红色的缎面已经褪成了暗红色，边缘磨得发白，但鞋面上的牡丹图案依旧清晰，针脚细密得像真的花瓣。 王婆婆的眼泪"唰"地流了下来，滴在绣花鞋上，晕开一小片水渍。"这鞋……是老李的啊……五十年了，终于等到这一天……"她哽咽着，用袖口擦了擦眼睛，开始讲起那段尘封的往事。 "那年是1965年，村里办了个刺绣合作社，我和你奶奶都是里面的绣工。老李是从河南来的，背着个布包袱，说是来找亲戚，结果亲戚早就搬走了。队长看他会做鞋底子，还会绣花，就把他留在合作社帮忙。老李人特别实诚，教我们怎么把丝线配色更艳，怎么让针脚更匀，还给村里的娃娃做虎头鞋，一分钱都不收。" "后来合作社丢了三匹花布，队长说是老李偷的——因为他是外乡人，没根没底的。其实我们都知道，是队长自己把布拿回家给他媳妇做嫁衣了。那天晚上，我和你奶奶在合作社加班，亲眼看到队长从仓库里抱走布。可那时候队长是村里的‘土皇帝’，谁敢说真话？" "老李被带走那天，天阴得厉害。他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押着，路过合作社门口时，偷偷塞给我和你奶奶各半只绣花鞋。‘这鞋是我给我闺女做的，还没做完……’他声音沙哑，‘如果有一天能证明我清白，就把这两只鞋合起来，放在我住过的那间破屋里。’说完，他就被推上了卡车，再也没回来。" "后来呢？"我忍不住问。王婆婆叹了口气："后来队长当了村支书，我们更不敢说了。你奶奶总说，等队长死了，一定要把真相说出来。可队长死了，我们也老了，怕说了没人信，也怕对不起老李。你奶奶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，总念叨着‘对不起老李’，直到今天……" 我听完，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第二天，我和王婆婆一起，把村里的老人都请到老槐树下。王婆婆拿着那半只绣花鞋，把五十年前的事说了出来。村里的老人有的还记得老李，有的沉默着，队长的儿子也来了，他低着头说："我爹生前总说，他这辈子做了一件亏心事，让他夜夜睡不好。我明天就去县里的档案馆查，一定要找到老李的下落，给他一个说法。" 半个月后，队长的儿子带回了消息：老李当年被送去劳改农场，因为积劳成疾，在1970年就去世了，骨灰埋在农场的公墓里。我们村里的人凑了钱，把老李的骨灰接了回来，埋在他当年住过的破屋旁边。我和王婆婆把两半绣花鞋合在一起，放在他的坟前——那是一双完整的牡丹绣花鞋，红色的缎面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 现在，每次路过那片坟地，我都会看到有人放着鲜花。那半只绣花鞋的故事，像一颗种子，在村里人的心里发了芽，提醒着我们：善良不该被辜负，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。